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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发布时间: 2009年12月14日12时49分    稿源: 新安晚报

胡兰成的雁荡往事



  □吴景红

  1948年2月16日,农历正月初七,胡兰成携范秀美在瓯江坐船,奔雁荡山淮南中学教书。在金华逃亡途中,胡兰成改名张嘉仪。在避匿温州的惊惊惶惶的日子里,幸遇温州耆宿刘景晨,又因刘的推介结识了夏承焘和吴天五。夏承焘字瞿禅,温州人,著名词学家,其时正任教于浙大;吴天五,乐清虹桥人,弱冠擅词,名噪瓯越。淮南中学校长仇约三与刘景晨等都是温州一带的名士,相互熟识;吴天五之妹又嫁与仇约三之子为妻。大家一道向仇校长推荐了胡兰成。

  从温州到淮南中学,需走水路又行陆路。先坐船到乐清,过虹桥,第二天中午胡兰成和范秀美才到白溪镇。白溪古街是雁荡山入口处,左转六七里,便是响岭头。今日响岭头之于雁荡山,即如汤口之于黄山,而在胡兰成当年,响岭头则是荒凉的了。响岭头西南有一条通往灵岩的路,走不上两里,就是淮南中学。淮南中学是一所私立学校,为纪念张淮南而得名。学校四面环山,清幽僻静。校门口临大路边,路侧溪水潺潺。校长仇约三亲到门口,迎接这位张嘉仪先生。

  胡兰成在淮南中学教初三年级的国文,兼学校教务主任。春水上涨的时候,全校师生修浚校门前的溪滩,胡兰成站在劳动队伍里指挥学生疏溪道,栽柳树;范秀美也夹在女生队伍里扛抬石头。不久,范秀美回临安蚕种场。桃花杏花盛开,雁荡山遍地春气,胡兰成与学生远足到雁荡绝顶百岗尖。在温州结识刘景晨,胡兰成曾惊喜不已:我是妖仙,来到人世的贵人身边避过了雷霆之劫。而此番又到偏远的山间,胡兰成就不用想到“肃清汉奸”而夜夜惊魂了。

  对胡兰成而言,这是他逃亡途中难得的一段短暂而平静的日子。除了上课,他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写《中国文明之前身与现身》(后改名《山河岁月》)。他用粗大的钢笔和大格的稿纸,房间里堆的是层层叠叠的文稿。鸟鸣的清晨,他一袭长衫,在宿舍小洋楼下的空地上打太极拳。这些都是山里孩子没有见过的。然而,胡兰成也是寂寞的,在这闭塞的山中学校,没有人能懂得自己,况且也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辉煌昔日。有一回胡兰成向学生炫耀说:“孔子孟子老子庄子,我都知道;佛教道教基督教,我也知道;马列主义,我也知道! ”学生自然是一头雾水。又有一回,胡兰成拿出梁漱溟给他的信,说:“梁漱溟也夸赞我文章写得好。 ”学生当然不知道梁漱溟是何许人也。

  在温州,刘景晨曾介绍胡兰成到温州中学教了一学期的书。是时的胡兰成正“步步小心,时时留意”,故将才气与知识收起,无求无争,好像是未见过大场面的人。而在雁荡脚下的淮南中学,胡兰成觉得似乎可以随意些。他讲课从不带课本,兴之所至,诗经汉赋唐诗宋词便从他嘴里滔滔而出,可是学生却半懂不懂。胡兰成还出现在学生自修课上,这一回不是国文,他要利用自修课给学生讲英文。国文老师上英文,这倒稀奇,学生也愿意听听。如是几次,英文老师就不高兴了。

  六月初的一天,上午第三节课下课,几个男生围在教室的课桌上掷骰子赌钱。本来山乡偏僻,山民无以为乐,赌博之习流行,小儿也容易得到熏陶。即在今日,雁荡白溪一带仍盛行一种叫“六名”的赌博游戏。在赌桌上划成六个区域,名为:吉品、判官、安士、逢春、云生、日山,赌客将钱押在某个“名”下,以庄家签筒里甩出的牌落在哪个区域来决定输赢。掷骰子是一种比点子大小的赌博游戏,正当学生兴高采烈比点子的时候,不想被胡兰成撞见,他一怒之下,伸手给了一个学生一巴掌,参赌及围观的学生遂一散而去。

  英文老师时年三十出头,温岭人,与物理老师是同乡,又同住一室。他们得知国文老师张嘉仪打人很是“不平”。一两天后,学生中就有了不满的声音,而且声音越来越大,说老师打人是法西斯行为,接着就提出要罢课。立刻,标语张贴起来,最醒目的两条是:“张嘉仪的教学等于零!”“张嘉仪滚出淮南中学去! ”当时仇校长的夫人新丧,校长正在大荆老家给妻子办丧事。学生决定到校长家里去请愿,于是全班二十多人摇着红纸黄纸做成的小彩旗,翻过谢公岭奔赴大荆仇校长家。学生向校长的请愿内容有三条:张老师上课信口开河,没有教学质量;张老师打人是法西斯行为;我们不要张老师再上国文课。仇校长一时抽不开身,便写了一封信让学生带回学校给项主任,云项“老成持重”,嘱他“将此事处理了”。项主任将事情稍稍平息,仇约三回校后,将胡兰成调离原授课班级。

  胡兰成曾将自己身世拟一哑谜打与刘景晨,刘说:“这样的人(胡兰成),必智足以全其身。”然而,在这偏僻闭塞的山间中学,胡兰成还是栽了个小小的跟头。我读胡兰成的《今生今世》,没有见到罢课一节的描述,或许是不忍述,或许是不屑述。我查《胡氏年表》,有“(1948年)暑假过后,辞教务主任”的记载,我推想,这当与罢课风波有关。

  桂花飘香的时节,胡兰成独自游大龙湫。大龙湫瀑布落差190米,清代袁枚曾写诗赞美水流奔泻而下的壮观美景:“五丈以上尚是水,十丈以下全为烟。况复百丈至千丈,水云烟雾难分焉。”而胡兰成却无心赏景,他时时情系山外中原。

  他除了给秀美写信,也牵念武汉的小周。彼时,张爱玲给他写绝交信已有年余,他还常常想起她,并非胡兰成已生悔意,而是因了爱玲,可以对现代都市相思,并时常告诫自己“大愿未了,不可以披发入山”。

  这年将尽的时候,国民党军包围了淮南中学。包围淮中不是因为发现了国民政府的大通缉犯隐匿于此,而是此地常有共产党游击队活动,淮海战役前线的消息时常出现在淮南中学的宣传黑板上。军队搜查学校,一个提着步枪的兵闯进胡兰成房间,胡泰然自若,一张纸片也没有让兵搜去。想胡兰成当年在南京伪政府见过多少国民党高官,一个小小的国民党兵,他自然能够从容应对。而胡兰成的经验则是:你的人好像是不占面积的存在,即在刀枪丛中亦可行于无碍。搜查完毕,学校随之被解散。期末工作勉强完成,胡兰成结束了在淮南中学的任教岁月。

  胡兰成在淮南中学写《山河岁月》的时候,曾叫一个学生帮忙刻写油印,还送给那个学生一本油印稿。可惜山里人家日子苦,将油印稿一张张撕下作坛盖子用,此稿遂不复存。

  余居温州两载,六上雁荡。每至响岭头,必顺学士路到淮南中学旧址,然后从各个角度朝它张望。淮南中学现改名雁荡中学,属温州乐清地界。据说,《色戒》的故事原型,是胡兰成告诉张爱玲的;也有人说,品《色戒》可以看张爱玲与胡兰成的前世今生。然而胡张都不曾想到的是,将《色戒》演活的青年演员汤唯正是乐清人,她就出生在雁荡山下,莫非这是冥冥之中约定的么?

编辑: 中安在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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